第42话

血开始滴答滴答地往外流。面对像发烧一样的尖锐疼痛,我疼歪了脸,跪在了地板上。出这么多血就够了吧。把花瓶的碎片扔掉,想办法用手掌捂住伤口。

「嘶……」

好痛,真的好痛。每次脉搏跳动都会一点一点地受到疼痛的袭击。

本以为这两个星期已经可以忍受痛苦了,但这又是特别的疼。

……是不是刺得有点太深了呢。

不由得坐到地板上。本来就因为最近没有吃足够的食物而感到头晕的情况也很多,但是如果出血的话就很难保持姿势。 

啊,这个可能不行。我对自己的生命力估计得太高了。

在渐渐变得模糊的意识中,我不由得笑了。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会丧命。尽管如此,比起从明天开始就要持续的幽闭生活,会好一些吗?也许这样就好了。

莱茵哈鲁特先生,我从心底里爱着你。

这样在心里嘟囔的时候,感觉身体摇摇晃晃地倒下了。就这样无法抵抗重力,我倒在了月光照耀下的冰冷地板上。看着逐渐消失的世界,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喜悦,丑陋的微笑和一缕眼泪流了出来。

 

 

 

 

 

 

 

 

好怀念,能听到摇篮曲。在烟霭弥漫的梦中,我注视着年幼的萝赛被母亲抱起来的样子。母亲的身边也有父亲的身影,父亲罕见地微笑着注视着母亲和萝赛的样子。

在阳光普照的公爵家的庭院里,那三个人像画一样美丽。阳光照耀着母亲和萝赛的白金色头发,每次刮风都会不由自主地吸引住我的目光。父亲用很大的手抚摸着萝赛的头,紧靠着母亲。

所谓充满幸福的景象,就是说的这样吧。

「…好美啊」

真的很漂亮。比起任何神话传说绘本,比在教会看到的宗教画要美得多。在阴影里偷偷地注视着那个情景的我,也不禁微笑了。

我也想去看看啊。我想靠近那三个人的身边。

这样想着,刚想要迈出一步就放弃了。如果看到我的样子,妈妈一定不会用那样温柔的表情对我笑的吧。至于父亲,也许会去什么其他地方。

所以,忍耐一下吧。其实光是从背后看三个人就可能会被骂,这样看着就足够了。 

――足够了? 真的吗?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惊讶的声音。伴随着无法置若罔闻的悲怆。但是,我不能完全接受那个声音。

「啊,母亲,你看!」

「是的,真的呢。好漂亮啊」

 萝赛从母亲的膝上下来,在青翠的草地上来回奔跑。沉默寡言的父亲虽然还是什么也没说,但用温柔的眼神追着可爱的萝赛。

为了不被三个人发现,我躲在了阴影处。只有萝赛欢闹而响亮的声音,终于忍耐在心中的空虚蔓延开来。

不由得紧紧地把手放在胸前,努力不破坏刚向老师学习到的「有气质的笑容」。老师说公爵家的大小姐总是必须要充满这个微笑,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崩溃。

我想要完美。被称赞优秀是人生的意义。

因为,如果是「完美」、「优秀」的孩子,那么总有一天,

「………父亲和母亲都会喜欢我的」

我喜欢学习。我觉得读书并不是痛苦,新知识增加了的话世界也会变得宽广。我知道礼仪课也是必要的,如果舞蹈也能跳得漂亮的话就更开心了。

但是,任何事情都有极限。本来应该在一点点积累知识的基础上解决的难题,突然被强加也不可能。力量和心力都还不成熟的少女突然被要求将大人一样的事情完全模仿出来,也不可能成功。在没有足够的体力的情况下,表演一丝不乱的舞蹈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所被要求的事情,难度高得跟年龄不相称。虽然装作没有察觉到这不合理的样子拼命地努力着,但其实,只是压抑着哭喊到了极限的心勉强地笑着而已。

或许,到极限的时候哭出来,情况会改变吧。但是,我做不到那个。如果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小姐,总有一天父亲和母亲会微笑着对我说话的,我抱着这样浅薄的愿望束缚着自己,所以没有放弃。

不过,在接受到的课题越处理越激化的教育中,渐渐地我连那样的愿望都忘记了。总之,不出色的话,如果不优秀的话,就不能成为「完美」的千金了。我只剩下那个想法。

明知是梦,眼泪却突然流下来。梦中自己像走马灯一样年幼,连擦眼泪的手都很小。

……是的,我一直想被父亲和母亲爱着呢。

在这样的梦里,终于想起那个愿望,真是讽刺啊。太滑稽了,但是同时心里也确实有什么东西会突然掉落一般。

周围变成了雪白的空间,我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仰望着轻飘飘飞舞的白雪般的白光,像走马灯一样回想起自己的感情。

结果,我想接受和殿下的交易,也许也是出于那个卑鄙的愿望吧。如果说没有救到萝赛的生命,把公爵家从危机中拯救出来的话,父亲和母亲会不会认同我呢?

我一直被无法给予的爱所囚禁着。总有一天,父亲和母亲会对我微笑,我的这种心情在内心深处无法舍弃。

正因为如此,为了保护公爵家,我对向殿下隐瞒我事故的真相这件事没有感到迷惑。作为对王家发誓忠诚的贵族千金,这是不应该有的行为,但我却轻而易举地就做出来了。 

这哪里算是「完美」的千金呢。

周围的人都称赞我是「完美」的千金,但那一定是错的。也许我确实是「完美」的,但那恐怕只不过是「对阿什贝利公爵家来说完美」而已。只是,王家和公爵家的利害一致的时候我只是不明白,公爵家就这样沦为罪人之家的话,这些懊悔越是浮现了出来。

其实我不想承认这样的事。我这十几年间一直信赖的东西,竟然都不是真的。

后悔,后悔得不得了,在变成这样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虽然擅长掩饰自己的感情,但如果连沉入内心深处的想法都掩饰的话,已经无法挽救了。

如果再早一点注意到的话,我就能做出正确的行为了吗?不背叛仰慕我的大小姐们和女仆们,我真的能有这样的自豪感吗?

「嘶……」

在梦中坍塌的同时,像是要发泄无处可去似的后悔地哭喊着。从脖颈上汩汩流出的红色,蔓延到了白色的地板上。 

——流出这血的理由,其实在内心深处是不一样的吧?

从刚才开始就萦绕耳边的声音,向着流下来红色液体的我搭话。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痛的地方跟我说话。我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但在这个梦里什么效果也没有。

——向莱茵哈鲁特道歉就好,像这样的事,是你的真正的想法吗?

「…不是……那样的」

——你还打算在生命的边缘掩饰自己的感情吗?

「嘶……」

因为太过牵强,所以无言答对。尽管如此,在脑深处回响的声音还是没有停止追问。

——想和莱茵哈鲁特一起活下去,你是不是一直这样祈祷着,才去寻求帮助的呢?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请求他的帮助」

如果我请求帮助的话,萝赛和公爵家都会结束的。

——你还在说那种话吗?你刚才已经注意到了吧。说接受和那位王子的交易,结果也只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

像雪一样的白光融化在皮肤上。回过神来,一股淡淡的甜香飘荡着。啊,这个香味是什么来着?是什么来着?

——无论是公爵家还是那个王子,无论从什么样的东西中逃出来都无所谓,但是从自己的感情中逃出来你就一无所有了。

「……确实,我到现在为止一直在逃避呢」

有没有正直地面对过自己的感情呢?如果不随时寻找大义名分的话,一个行动也不会发生。

「但是,已经晚了」

要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正直地生活已经太晚了吧。因为已经没有办法了。

「真的……没救了呢 」

流出的血中夹杂着泪水。

我直到最后都不诚实。对这个国家,对王家,还有对自己的内心。

——真傻啊,还来得及。因为你还活着。

伴随着这句话,甜甜的香味也变强了。啊,这个香味,难道是——

扑通一声,心脏好像跳了起来。

这种香甜呛人的香味是白百合。我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在生锈的金色相框吊坠中微笑的公主。

「您是……」

在我说出那个名字之前,凛然的声音告诉了我。

——要思考啊,蕾拉。你能做到的诚实行为是什么?你牺牲后得到的安宁,一定不是什么好的东西。

在积雪般的白光中,只有一瞬间银色与苍蓝色混杂在一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在那景象中,我落下了一滴眼泪。

——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吧,蕾拉。你是为了变得幸福而出生的。

甜得让人窒息的白百合香包围了我。简直就像被紧紧抱住一样。在那种安心感中,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不可思议而温暖的感觉,让我不禁莞尔一笑。

「……您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不,我已经不在了。

突然,白色的世界变得模糊。凛然的声音微笑着这么告诉我。

——到了要醒过来的时间了呢。没关系的,蕾拉的话一定能做到。

「……已经不能再见面了吗?」

像是在搂住我一样,凛然的声音窃笑着。

——是啊……。就在像这样的时候,再见吧。

一瞬间,白色的世界崩塌了。仿佛在惋惜遥远的甜白百合的香气一般,我轻轻闭上眼睛,就感觉被天旋地转所袭击。

「嘶……」

突然睁开眼睛,呼吸已经很痛苦了。淡淡的月光照在昏暗的房间里。虽然好像横躺在沙发上,但是暂时没能掌握情况。

那是走马灯吗?在那个白色的世界里鼓励我的,一定是那个人。

想起了甜白百合的香味,不由得莞尔一笑。也许只是个梦,但心情却不可思议地轻松。认为即使死了也没关系的心情,像谎言一样消失了。

……我得到了勇气。

她鼓励了总是逃避的我。要向前看,诚实地活在感情里。轻轻闭上眼睛,对着拥有着凛然声音的人在心中微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如果还活着的话,就必须面对。正如她说的那样。

我一边坚定心中的决心,一边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睁开了眼睛。

汗水从微微出汗的脖子上流下来。本以为流到了花瓶的碎片划破了伤口会疼的,却没有感觉到疼。我不由得把手贴在脖子上,碰到了和之前一样光滑的皮肤。

确实应该刺进去了啊。那也是,越是失去意识越是深刻。

「蕾拉!」

我躺在沙发上的脸,被影子遮住了。那个人担心地盯着我看,好像看不清我的状况。明明还在急促地呼吸,但是看到那紫蓝色的眼睛的瞬间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莱茵哈鲁特先生」

「蕾拉……啊啊太好了……蕾拉你终于醒了……」

莱茵哈鲁特先生带着悲伤的表情,眼看就要哭出来了。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的心里充满了歉意。

莱茵哈鲁特先生就那样托起我的上身,紧紧地抱住了我。对于时隔2周的安心感和温暖,我不禁流泪了。

「你在干什么?蕾拉……。为什么要自伤……」

「呵呵……对不起,我做了蠢事呢。我以为如果我受伤的话,就能见到莱茵哈鲁特先生了」

「……为了呼唤我 ……?」

「……是的」

在发动垂饰魔法之前莱茵哈鲁特先生没有来过这里,这是有什么理由的吧。我不想让心地善良的他挂念着我,所以想办法微笑给他看。 

「对不起……蕾拉真的对不起……。在蕾拉做这样的事情之前没能来见你…」

「必须道歉的是我。……我对莱茵哈鲁特先生说了很过分的话 ……」

能再见一次的话,应该有很多想说的话的,但是不能很好地统一话语。莱茵哈鲁特先生虽然表情有些吃惊,但马上又像往常一样露出怜爱着我的表情。抚摸着我头的莱茵哈鲁特先生用手指缠绕着我的亚麻色头发。

「那是我不好。蕾拉不要道歉」

莱茵哈鲁特先生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轻轻地把我头靠在了他身上。我闭上眼睛,感受这幸福。

莱茵哈鲁特就那样紧紧地抱住我。只是这样,我就觉得这两周的噩梦被融化了。眼看就要死去的心,在看着他的时候就再次复苏了。

 

 

 

就这样,经过了多少时间呢。被风吹得啪嗒啪嗒的窗户声让我不由得一惊。

不好,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因为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来。

「…莱茵哈鲁特先生,我叫你也没什么,但是呆在这里太久可能会很危险」

「危险?」

莱茵哈鲁特先生略微离开了我一些,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怎么解释殿下才好呢。被莱茵哈鲁特先生触动的本应平静的心,现在开始有些混乱。

「殿下可能会来这里。如果知道我和莱茵哈鲁特先生在这里相遇的话,会对莱茵哈鲁特先生和我做出什么事情的…」

光是想起殿下那执着的苍蓝色眼睛,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是想见到莱茵哈鲁特先生,但是如果和殿下相遇了怎么办。这么一想就不安了。 

但是,莱茵哈鲁特先生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王太子会对你做什么吗?王太子他不是爱着你吗?不可能做过分的事啊。」

「…殿下爱我?我觉得没有。如果是恨得恨得想杀我的话我倒是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莱茵哈鲁特先生的紫蓝色眼瞳明显地诉说着他的不解。那个样子连我也动摇了。

在这种情况下,莱茵哈鲁特先生根本不可能开玩笑。莱茵哈鲁特先生好像也在想同样的事情,我们互相寻找般地凝视了几秒钟。

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只有这一点,我觉得不说出来是没办法解决的。

这样想着,我一边仰望着莱茵哈鲁特先生不安的表情,一边告诉他这两周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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